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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奥斯维辛:寂静的城市(第1页)

在集中营里,说起来可能让人觉得奇怪,好奇是大家最常见的心理。大家除了惊恐、屈辱、绝望,还感到好奇:人们渴求面包,也渴望理解这一切。我们周围的世界颠倒了,肯定是有人让它颠倒的,因此这个人也是颠倒的:一个、一千个、一百万个反人类的人,生来就为了歪曲正义、玷污纯洁。这种简化并不妥当,但那时候,在那种地方,我们已经失去了思考复杂问题的能力。

我承认,对于这些恶人,并不局限于纳粹头目,我的好奇心始终没有得到满足。市面上已经出版了上百本分析希特勒、希姆莱、戈培尔等人心理的书,我也读过十几本,但并不满意。可能问题在于,纪实性内容有一种本质的缺陷,几乎永远不能呈现一个人最深层的东西,要达到这一目的,剧作家或诗人要比历史学家和心理学家更合适。

然而,我的调查研究也不是徒劳无功。几年前,命运似乎带着挑衅的意味,阴错阳差,让我与“对方的一个人”有了交集。他当然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,可能连名副其实的坏人都算不上,但无论如何,他是一个样本、一位证人。但他不情愿做这个证人,也许在他不愿意,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,他已经成了证人。这些文字毋庸置疑是真实的,通过自己的行为作证的人,本身就很珍贵。

他几乎是另一个“我”,一个站在对立面的“我”。我们是同龄人,专业都差不多,可能性格也类似。他——莫滕斯,德国青年化学家、天主教徒;而我——意大利青年化学家、犹太人。我们有成为同事的可能:事实上,我们确实在同一家工厂工作过,但我被关在带刺的铁丝网里,而他在外面。当时,有四万人在奥斯维辛的布纳工厂工作,我们两个人也在其中,他是总工程师,而我是奴隶化学师,要说我们见过,这不大可能。不管怎么说,过去的事也没法验证了,而且我们之后从来没有见过面。

我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,我是通过这些朋友的来信知道他的:有时世界真是小得可笑,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化学家,竟然可以通过一系列的熟人联系在一起。这些人利用四处得来的信息,编织出一张网,虽然不比面对面相见,但无论如何也好过对彼此全然不知。通过这种方式,我了解到,这位莫滕斯先生读过我写的关于集中营的书,他很可能也读了其他书,因为他既非犬儒,也不冷漠迟钝。他试图抹去自己过去的一段生活,但他相当文明,不想自我欺骗。他想要的不是谎言,而是遗忘和空白。

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,要追溯到1941年的年末。那时候,所有还有能力思考,还能抵御洗脑的德国人,都在反思:日本人的势力扩张到了整个东南亚,德国人包围了列宁格勒,兵临莫斯科城下,但闪电战的阶段已经结束了,苏联并没有崩溃,相反,德国城市开始遭到空袭。这时候,没人能置身战争之外,每家每户至少有一名男子上了前线,士兵再也不能确保自己的家庭安然无恙。关起家门来进行战胜宣传,已经站不住脚了。

莫滕斯是名化学家,在一座大城市的橡胶厂里工作,公司领导建议他,或者说命令他去奥斯维辛的布纳工厂工作。如果接受这个建议,对他的事业有好处,可能在政治上也会有好处。那个地区很平静,远离前线,不会有轰炸,工作内容还是一样的,但薪水更可观,住宿也不用担心,许多波兰人的房子都空着……莫滕斯和他的同事讨论了这件事,大部分同事都不建议他去。谁也不会放弃现有的生活,去换取不确定的东西。此外,布纳厂坐落在一个沼泽地区,不利于健康。那里的历史也很周折,上西里西亚位于欧洲的角落,是统治者更换最频繁的地区之一,不同民族混杂在一起,经常彼此为敌。

但关于奥斯维辛这个地方,没人提出异议。当时,它还是个空洞的名字,没有引起任何反应,它和其他许多小城市都差不多,不过是波兰众多城市中的一座。德国占领后,它改了名字,由“O??wi??cim”变成了“Auschwitz”(奥斯维辛)。似乎只要这么一改,在这里生活了几个世纪的波兰人就能变成德国人。

莫滕斯考虑到他已经订婚了,把家安在德国有轰炸的危险,不太保险。他请了假,去那地方看了看。他第一次实地考察时看到了什么,我们不得而知。我们只知道,他回来后就结了婚,和谁也没有细谈,就带着妻子家什去了奥斯维辛,在那里定居下来。那些朋友,就是写信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朋友,请他聊聊在那里的经历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
他再次出现在德国时,也没有说什么。那是1943年夏天,他休假回德国了(就算是在战时的纳粹德国,8月份人们也要休假)。那时局势已经变了,意大利法西斯全线战败,已经崩溃,盟军登陆了意大利半岛;对抗英国的空战失败了,德国没有任何一个角落,能免于盟军的残酷反攻;苏联不仅没有失败,在斯大林格勒,反而让德军遭受了最惨重的失败,正是希特勒亲自指挥了这场疯狂的行动。

人们对莫滕斯夫妇很好奇,但大家也很谨慎。即使有各种保密措施,这时奥斯维辛已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名字。有些消息已经流传开来,并不准确,但很可怕:那里和达豪集中营、布痕瓦尔德集中营一样,甚至可能比那些地方还糟糕。谈论这个地方可能会冒风险,但周围都是以前的好朋友,莫滕斯从那里回来,肯定知道些什么,要是他知道,肯定要讲一讲。

聚会上,大家都在聊当时沙龙的那些话题。女人们聊起疏散民众和黑市,男人们谈论自己的工作,有些人低声讲述最近反纳粹活动的新闻,莫滕斯却躲开了。旁边的房间有一架钢琴,他在那里弹琴喝酒,时不时回客厅里一趟,也只为了再斟满一杯。午夜时他喝醉了,但房子的主人没有放过他,硬是把他拽到桌边,直截了当地说:“现在你坐在这儿。跟我们说说,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。为什么你要喝得醉醺醺的,却什么也不和我们说。”

莫滕斯感到很犹豫,醉意、谨慎、渴望坦白在他体内争斗。“奥斯维辛是个集中营,”他说,“不,是很多个集中营,其中一座和工厂相邻。那里有男人有女人,他们肮脏不堪、衣衫褴褛,不会说德语。他们干的是最累的活,我们不许和他们说话。”“谁禁止你们和他们说话?”“那里的领导。我们刚到时,他们告诉我们,这些人很危险,是强盗土匪、破坏分子。”“那你从来没和他们说过话?”宴会的主人问。“没说过。”莫滕斯回答,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这时,年轻的莫滕斯夫人插话了:“我遇到过一个女人,她在主任的房子里做清洁。她只和我说过‘Frau, Brot’,‘太太,面包’,但我……”当时莫滕斯肯定并没有完全醉,他粗暴地对妻子说了句“住口”,随即对其他人说:“你们不能换个话题吗?”

至于莫滕斯在德国溃败后的所作所为,我了解得不多。我知道的是,就像当时在东欧的很多德国人,面对苏联人的进攻,他和妻子踏上了一条无尽的逃亡之路,路上满是冰雪、废墟、尸体。后来,他接着做自己的工作,做工厂里的技术人员,但他拒绝与外界接触,越来越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
战争结束后,很多年过去了,再也不会有盖世太保让他担惊受怕,他又说了一些话。这回向他提问的是位“专业人士”——赫尔曼·朗本,朗本曾经是奥斯维辛的囚犯,如今是一位著名的集中营历史学家。莫滕斯在回答具体问题时说,他接受建议搬到奥斯维辛,是为了不让纳粹分子取代自己的位置。他没有和囚犯说话,是因为害怕惩罚,但他总是尽量改善囚犯的工作环境。关于毒气室,那时他一无所知,因为他从来没向任何人打听过。“你没有想到,你的服从实际上助长了希特勒的专制统治吗?”“想到了,现在想到了。但当时没有——我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个念头。”

我从来没尝试和莫滕斯见面,我克制住了自己,内心有些复杂,对他的反感只是其中一部分。几年前我给他写过一封信,说希特勒掌权之后,蹂躏了整个欧洲,导致了德国的毁灭。为什么许多善良的德国公民却像他一样,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,或者对看到的事实缄口不言?莫滕斯没有给我回信,几年后他去世了。1984

年3月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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